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KSP從沒想過會再回到這座城市。
瑞士的雪、安靜的圖書館、沒有SEKI的空氣,她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。直到畢業典禮那天,虧喜打來電話,語氣難得溫和。
「回來一趟吧,有些事該了結了。」
登機前她終於拆開最後一件匿名禮物。
褪色的煙盒里躺著兩張泛黃的機票
[台灣→蘇黎世] [蘇黎世→台灣]
日期都是三年前她離開那天。
空姐問是否需要毛毯時,
「不必了。」
KSP站在機場的到達大廳,冷氣從頭頂的通風口直灌下來,讓她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針織開衫。
瑞士六月的陽光像溫吞的牛奶,而台灣的夏季空氣粘稠得能擰出水來。
行李箱輪子在地面發出規律的聲響,她數著自己的腳步,這是她在蘇黎世養成的習慣,每當焦慮時就數數。
手機在口袋里震動,虧喜的簡訊,
"司機在B區等你。"
她盯著屏幕看了幾秒,把手機塞回口袋。登機前拆開的那個褪色煙盒此刻正躺在行李箱口袋里,兩張泛黃的機票邊緣已經起毛。
「小姐需要計程車嗎?」穿黃色背心的男人湊過來。
KSP搖頭,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。
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,自己從來沒有真正準備好回到這座城市。
「KSP小姐?」
黑色轎車的車窗降下,戴白手套的司機向她點頭,
「先生讓我來接您。」
雨點開始砸在擋風玻璃上時,車子正駛過台北橋。
KSP望著窗外模糊的霓虹燈光,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,她在蘇黎世中央圖書館門口摔了一跤。積雪很厚,她整個人陷進去,擡頭看見館頂的哥特式尖塔刺向鉛灰色天空。
那一刻她突然哭得不能自已,路過的老教授以為她是摔疼了,其實是因為想起SEKI曾說想和她一起在雪地里打滾。
「最近常下雨。」
司機從後視鏡看她,
「小姐是從國外回來?」
「嗯。」
她摩挲著左手腕內側那個已經淡化的牙印。那是SEKI留下的,在她們最後一次的那個夜晚。
當時SEKI醉醺醺地咬住她的手腕說這樣你永遠都忘不了我,而她哭著回答我寧願從來沒見過你。
別墅的鐵門爬滿了枯萎的爬山虎。
虧喜站在門廊下抽煙,剪影在雨幕中像一柄出鞘的刀。西裝外套空蕩蕩地掛著,左耳那枚黑曜石耳釘卻依然亮得刺眼。
「行李給我。」
他接過行李箱時,KSP聞到他身上混合著薄荷煙和威士忌的氣息,
「SEKI不知道你回來。」
客廳的水晶吊燈亮得讓人眩暈。
KSP注意到茶幾上的煙灰缸里堆滿了煙頭,有幾個還沾著玫紅色唇印,是SEKI最愛的那個限量版色號。
她喉嚨發緊。
「你說有重要的事?」
虧喜從公文袋抽出一疊文件推過來。最上面是張醫院檢查單,患者姓名欄印著「汐Seki」,診斷結果處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刺進眼睛。
[腎功能不全(終末期)]
「她不肯住院。」
虧喜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,
「上個月昏倒在酒吧,送去醫院才查出這個。醫生說如果及時做腎移植......」
「為什麼是我?」
KSP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,
「我們早就結束了。」
「因為你是她拒絕所有配型檢查的理由。」
虧喜突然掀開自己的襯衫下擺,一道猙獰的疤痕橫貫腰側,
「我的腎型不符合。那混蛋說寧願死也不要親人捐腎。」
雨聲忽然變得很大。
KSP想起大三那年收到的一個匿名包裹,里面是整套精裝的契訶夫戲劇集。現在她知道了,為什麼扉頁上「海鷗」那章被人反覆折過,那是她,們一起看過的一部話劇,散場後SEKI在劇院後巷吻她,襯衫上沾著鐵銹味的雨水。
樓上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。虧喜表情一變。
「她又喝酒了。」
KSP沖上樓梯時,走廊盡頭的房門虛掩著,濃烈的威士忌味道混著香水味湧出來。
她推開門,看見SEKI背對門口坐在窗台上,紫色長髮淩亂地紮著,腳邊躺著打碎的酒瓶。
「我說了別來煩我——」
SEKI轉過頭,聲音戛然而止。她手里的煙掉在地毯上,燒出一個焦黑的洞。
KSP第一次看見SEKI素顏的樣子。沒有誇張的煙熏妝,沒有閃亮的唇彩,那張臉蒼白得幾乎透明,眼下浮著淡淡的青灰色。只有右耳那排銀環依然閃閃發亮,像她們初遇那年夏天。
「好久不見。」
SEKI突然笑了,那種玩世不恭的、讓KSP恨得牙癢的笑。
「高材生回國探親?」
三年來設想過無數次的重逢場景里,KSP以為自己會憤怒地質問,或者冷漠地轉身。但此刻她只是走過去,奪過SEKI藏在身後的半瓶威士忌,仰頭灌了一大口。
液體火一樣燒過喉嚨,她劇烈咳嗽起來。
SEKI的表情終於出現裂縫。
「你他媽瘋了?你酒精過敏!」
「比不上你瘋。」
KSP抹掉嘴角的酒漬,
「慢性腎衰竭還酗酒?汐Seki,你永遠學不會對自己負責是不是?」
閃電在窗外炸開,照亮SEKI鎖骨下那個新紋身,[Fumus et Umbra],煙霧與陰影。那是古羅馬詩人賀拉斯的詩句,下一句是我們如同輕煙與暗影般消散。
KSP突然抓住SEKI的手腕,把袖子擼上去。那些她熟悉的紋身之間,赫然散布著幾個新鮮的針孔。
「靜脈注射止痛藥。」
SEKI抽回手,
「不是吸毒,放心了吧?」
雨點劈里啪啦打在窗玻璃上。KSP發現窗台角落放著個熟悉的鐵盒,和她收到匿名禮物用的包裝一模一樣。
SEKI順著她的目光看去,突然伸手想藏,但已經晚了。
KSP搶過盒子打開,里面是厚厚一疊明信片,最上面那張印著蘇黎世湖的日出,背面寫著,
[今天護士抽血時罵我血管太細,突然想起你總說我像玻璃做的。]
「每個月寄一件禮物很幼稚是吧?」
SEKI的聲音輕得像嘆息,
「但我怕如果停下來...你就會真的忘記我。」
遠處傳來雷聲。
「去年冬天你來過瑞士。」
這不是疑問句。
SEKI的睫毛顫動了一下。
「在你們圖書館門口等到淩晨兩點,保安把我當流浪漢趕走了。」
她指間不知何時又多了支煙,但沒點燃,
「後來去急診室躺了三天,零下十度穿皮衣確實不是好主意。」
KSP想起那個發燒的雪夜。
如果她當時沒有錯過SEKI,
如果三年前沒有那場爭吵,如果更早之前...
無數個如果像雨水般傾瀉而下,在她胸腔里積成深潭。
「為什麼不告訴我你病了?」
「告訴你然後呢?」
SEKI終於點燃了煙,火光映出她眼里的水色,
「讓你放棄學業回來照顧一個廢人?KSP,你值得更好的...」
KSP吻住了她。這個吻帶著威士忌的苦澀和血的鐵銹味,SEKI的煙掉在地上,雙手懸在半空,最終顫抖著環住她的後背。
她們跌跌撞撞倒在床上時,KSP嘗到SEKI臉上的鹹味,分不清是誰的眼淚。
「帶我走。」
SEKI咬著她耳垂呢喃,
「就今晚。」
黑色奔馳沖進雨幕時,虧喜站在門廊下目送他們,手里的煙在黑暗中明明滅滅。
SEKi把油門踩到底,雨水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,打濕了KSP的白襯衫。
音響里放著她們高中時常聽的那首《暴雨》,主唱嘶啞的嗓音和雨聲混在一起。
「去哪里?」
KSP大聲問。
「去看海!」
SEKI大笑,紫色長髮在風中狂舞,
「我他媽憋了三年了!」
沿海公路像一條黑色緞帶延伸向黑暗。KSP望著SEKI被雨水打濕的側臉,突然發現她右耳後多了一道疤,是當年車禍留下的。
那次SEKi騎機車載她去淡水看夕陽,為了避開突然沖出來的野狗摔進排水溝。縫針時SEKI死死攥著她的手說
「別哭啊又死不了」,結果自己暈血昏了過去。
SEKI突然急剎車停在無人的觀景台。
暴雨中的海面漆黑如墨,只有燈塔的光每隔幾秒掃過浪尖。
她轉向KSP,雨水順著下巴滴落。
「我有話要說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KSP解開安全帶,
「你愛我,一直都是。」
SEKI瞪大眼睛,
「你怎麼...」
「因為我也一樣。」
KSP伸手撫上她冰涼的臉頰,
「白癡。」
她們在後座做愛,濕衣服堆在腳墊上,SEKI的銀鏈子卡在KSP的肋骨間,像一道溫柔的鐐銬。
車窗外暴雨如注,海浪聲淹沒了一切呻吟與嗚咽。
當SEKI咬住她肩膀顫抖時,KSP看見她鎖骨下那個新紋身,一只海鷗掠過玫瑰叢,下面是一行小字[amor fati],命運的眷愛。
黎明前雨停了。
SEKI蜷在後座睡著,呼吸輕得像羽毛。
KSP輕輕撥開她額前濕發,發現那下面藏著更多細小的皺紋。
三年可以改變很多事,讓驕傲的SEKI學會示弱,讓倔強的KSP懂得回頭,讓兩個傷痕累累的靈魂終於找到歸途。
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時,SEKI在KSP懷里醒來。她們赤腳跑下沙灘,海浪卷過腳踝的瞬間,SEKI突然跪倒在淺水里。KSP抱住她,感受到單薄睡衣下凸出的肩胛骨。
「我害怕。」
SEKI把臉埋在她頸窩,
「透析很痛...而且醜死了。」
「那我陪你一起醜。」
KSP吻她髮頂,
「從今天開始,你戒煙戒酒按時治療,我負責每天給你講瑞士的雪有多無聊。」
海鷗從她們頭頂掠過。KSP突然從口袋里掏出什麼塞進SEKI手心,是那兩張泛黃的機票,現在被透明膠帶仔細粘好了。
「這次...一起走?」
SEKI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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